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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浮珠(96)

作者:一灯人 阅读记录

但与范渺渺谈古论今岂不是班门弄斧?她是早作古的人,时新的玩意儿一窍不通,最擅长谈古与论他。此时两样皆有,自然更占上风。

“非也,当年庄王新胜,美酒宴乐,豪情无限,得意非凡,所以此处应呈高昂之调才是。”

“临阵在前,全军肃穆,庄王岂会作如此外放的琴调?”

“你记混淆了时间,庄王这曲,是他初临禹州,降服义军之后所作。且看前调,就知绝不是什么肃然的氛围。你说的或许是另外一曲,但那是庄王与别人合作之曲。”范渺渺引经据典,毫不慌张,从容说来。

陶子莹不服气,咬紧唇,追问道:“我与庄先生连日所查古籍,并不像你说的这样。我们认为它是临阵之曲,你却说此曲是庄王新胜所作,那么你有什么依据来说服我们吗?”

范渺渺脸庞上笼着淡淡的笑,轻轻道:“是吗?”说着,双手离开琴弦,收回袖中,不再搭话。

听范、陶二位小姐唇枪舌战,罪魁祸首庄王爷终于抬起了头,那些久远的记忆,在他脑海中慢慢苏醒。其实过往这回事,向来都带有模糊的色彩,哪怕自己是当事人,也不例外。但若有人在旁帮忙回想,这记忆便浮现于眼前了——晏庄想起来了,她的说法并没有错,是他自己记岔了。然而那时年轻气傲、俯瞰山河的姿态,仿佛已是另一个人,自己都觉得陌生。难怪竟会忘记。

陶子莹此刻望向晏庄,轻声细语地道:“先生,请你说一句话。”

晏庄的视线在范渺渺身上掠过,顿了顿,只道:“陶小姐,是我才疏学浅。”

这话无异于当众服输,陶子莹面上火辣辣的,半天不说话。而范渺渺坐于一旁,心境也复杂难言,并不好受。本来今日她所说的这些事实,只会藏在历史的旮沓角落,永远无人知道,但就因为她曾经那样的喜欢过他,足够留意他,以至于到百年后的今天不得以讲出来,如在他面前,将心意坦陈般难堪。

范渺渺默然了一会儿,觉得这场比试到了最尾,忽然好生没趣,不禁为陶小姐,也为她自己叹息。但她还是当先安慰陶小姐道:“我虽擅听,然而不擅弹,始终曲难成调。陶小姐,你本就不该自降骄傲与我们比较。”

十一皇子一直作壁上观,这时候率先抚掌,赞道:“高山流水之音,终究还需弹奏给擅听之人,今日听柳小姐一番见解,吾感悟良多,堪称良师。”

陶子莹抿紧唇,纵使再不甘心,碍于规矩与情面,还是起身拜谢过。范渺渺连忙让开,推说不敢当。

陶大人见状,松开口气,询问过十一皇子的意见后,主持开宴。此后,酒过三巡,夜近观灯。因今年有十一皇子牵头,新亭四家也凑兴,合资办起灯会,临到半夜,城内外华灯还如星星闪烁,繁盛好似白日。

柳令襄悄无声息地回到观灯的人群中,面色虽然依旧不豫,但听到旁人讲起刚才发生的事,赶紧表露关心,向范渺渺道:“都怪我,害你不得不出面替我收拾这烂摊子。”

范渺渺说还好:“也不算太丢脸。”见柳令襄转过脑袋,兀自郁郁不乐,本不愿过问私事的,犹豫再三,还是问道:“你和殿下又闹矛盾了吗?”

一个又字,多么使人难为情。但柳令襄想,这件事她早就知道,此刻也不必再瞒着谁。便轻轻摇了摇头,道:“没有的事。我只是觉得,他并不懂我。”都不懂她,怎么能称得上喜欢她呢?“他或许知道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但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见得肯去知道。”柳令襄只觉茫然,却又有一点后怕,万一他知道呢,会不会懊悔?

但哪怕对人家的过往如数家珍,也未等到他愿回顾的一日。范渺渺因此有感而发,说:“懂与不懂,其实和喜欢没有一点干系。”

“是吗?”柳令襄惘然道。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沿河而走,突然,一道悠扬的笛声从河中央传来。举目看去,是有人泛舟而上,正坐于船头吹笛。小舟慢悠悠地,荡于河中,范渺渺闻曲音熟悉,不免入神,不知不觉在岸边追赶笛音。

船头蓑衣人新换一曲,这下,连柳令襄也觉得熟悉,想了半晌,终于说道:“这不是你与陶小姐在席上弹比的那一曲吗?”琴声悠扬,她虽被十一皇子的亲随看住,不曾亲临现场,但也幸而听到。

席上人多眼杂,有好事者当即抄了谱子流传出来,也不足为奇。柳令襄并未放在心上,陪着范渺渺在岸上逐舟。是她们的错觉吗?那小舟似也有所察觉,刻意放慢了行驶速度,为岸上的听客留有歇脚的间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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