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妖(74)
大夫给他上过药。
他睡过去了。
安香坐在榻边,守着他。
月色一点点地淌进屋子。
又清又凉。
淡淡的。柔柔的。
将床上时允的面孔,点缀得斑驳陆离。
今晚的月,如同今晚的安香。
悬着的一颗心,辞空而落,忽痛忽悲。
安香对着睡去的时允缓缓道:“你知道吗?凉州的月很美。后来,我进了军营。我对自己说,我走到哪儿,月亮便走到哪儿。凉州的月,一直陪伴着我,从不曾离去。”
她是个寡言的人。现在,她却觉得她有很多话想说。
“我今日从宫中走的时候,梅妮给我一把短笛,让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便吹笛子。可生死关头,我并没有吹。也许,在骨子里,我不惯求人相助。怕给人添麻烦。我小时候,母亲总说我是个怪丫头。独来独往的,跟谁都不亲。很怪的……对吧?”
她笑了笑。
“我一直都怕自己是个麻烦。父亲死了,母亲带着我改嫁。她是没办法。庄户人家,家中没有男丁,立不起来。我从来都没有快乐过。可我不敢跟母亲说。继父家的兄长欺负我,我也不敢跟母亲说。说了,没什么用处。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不过是让母亲伤心,抱着我哭一场罢了。我从很小的时候,便将世情看得很清楚。”
“到了军营,我总想争口气。让母亲的处境不再那么难。可没过几年,母亲便去世了。”
“你送我丹若花的时候,我心里有些欢喜。可我又不敢欢喜。我总是不相信你对我是真心的。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自己。我……我是这样一个寻常的人。”
“谢谢你。时允。谢谢你待我这样好。”
安香的泪落下来。
她像是与过去的自己对话,又像是与时允对话。
人世欢哀数耳,淡云月疏。
第44章 被打入冷宫
门外,苻妄钦唤来一个兵丁,如此这般,嘱咐他去宫门口传个信,唤梅医官来。
兵丁答应着去了。
梅川刚给梁帝伺完药回到医官署,正心神不宁之际,见有消息传来,忙背上药箱出了宫,直奔将军府。
门打开。
安香看到梅川,一把将她拉到榻边:“梅妮,梅妮,你救救他,救救他……”
梅川轻轻拍着安香的手:“你别急,我这就来看看。”
时允的伤虽然重,但好在没有刺中心脏。
梅川重新将伤口处理了一遍,把溃面缝合。
太子上次送予她的珍稀创伤药还在,这时派上了用场。
梅川站起身来,看向安香:“现在,到你了。”
安香这才记起,自己后背也受了伤。
梅川看到他们两人的伤势,便知今日他们经历了怎样的凶险。
她轻轻地给安香上药,喃喃道:“我该拦着你的。”
安香急急地问:“梅妮,时允会死吗?”
梅川看着她紧张的神情,心里约莫猜到了九分。时小将的这番涉险,像是马蹄跨过了鸿沟,踏入了安香的心里。
床榻上时允的眼皮微微动了动。
梅川道:“安香,若他时日无多,你当怎样?”
安香沉默了一会儿,眼睛红红的,郑重道:“那,我便嫁与他。这一世,总算是夫妻一场。”
“你……你当真?”
床榻上的人忽然开了口。
安香又惊又喜地上前。
“你醒了?”
时允面色苍白,嘴角轻轻地抿了抿:“我迷迷糊糊地,听见了许多的话。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若是做梦,也一定是一个美梦。”
安香低下头。
梅川起身,笑道:“时小将无有性命之忧,此生的美梦还有很长。”
她走出去,掩上门。
真好。
今晚的月色真好。
今晚的人儿也好。
一转身,撞上一堵肉墙。
苻妄钦正看着她。
梅川揉揉脑门儿:“阿季,你不声不响的,吓我一跳。”
苻妄钦挑挑眉,揶揄道:“梅医官也吓了我一跳。不声不响地,查破这样一件大案。”
“你捉住周旦了,对不对?”
“是。”
“他现时在哪儿?”
“送去了大理寺。”
梅川想了想,点头:“嗯,这样好。”
一抬头,发现苻妄钦面色不对。
她问道:“喂,你生什么闷气呢?”
“你来了这么久,才发现我站在门口吗?”
“我……”
“从上回在医官署的小厨房一别,好几日了,你便没有念及我吗?”
“我……”
“整天忙东忙西的,谁都能顾及得到,就是想不到我。”苻妄钦皱着眉。
梅川推了他一把:“你不要幼稚好不好,刚才我一门心思想着救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