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狐狸(47)
为何会脱口说出这样的话?
脑海中翻涌着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她在暴风雨夜捡到了一枚鲛珠,为追寻珠中女孩的呜咽声而出海。
她感觉脑子乱糟糟的,不知道如何去理清。
少年看着她,眼神里翻涌的情绪变成了困惑,最后凝固成了一种令人心碎的清明。
江焠敏锐地察觉到少年情绪的变化,他拉着王元妦的手腕,带着她后退了半步。
汹涌的海浪拍上了船舷,微微打湿了他翻飞的红色衣衫。
少年猛抬起头,眼中的清明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怒火:“你竟然敢用鲛珠骗我!”
这话实在蛮横,分明是他错认在先。可江焠动作比思绪更快,瞬间将王元妦推向身后,同时一把短刀从他袖口出鞘,寒芒如新月,而少年被刀光逼的不得不后退,却在下一刻,腰身诡异地一折,他竟然以非人的柔韧再度扑来。苍白的脖颈上是若隐若现地鳞片。
这分明是个鲛人!
王元妦根本来不及思考自己怎么有这样的认知,她凭借着身体的记忆,反手拔下了束发的银簪,那一瞬,那簪身竟然在月光下延展,化作一条长鞭。“啪”地一声脆响,破风声几乎撕裂夜色。
“江焠,低头!”她的声音未落,江焠已心有灵犀般俯下身子,长鞭破空而至,少年也下意识地仓皇躲闪,但是江焠的短刀却在同一时刻已抵上他的后心。
他抓住了少年衣领,将他狠狠地砸向船舷。海浪不断冲击船身,冰冷的水花溅在他们三人身上。
“鲛人?这船上的古怪,你最好一字不差说清楚。”他攥住少年的衣领,将他半个身子压出船舷,江焠眯起眼睛:“我听说你们鲛人哭出来的眼泪能变成珍珠?那今天我就看看,剥了你的鳞,抽了你的筋,你能哭出多少颗?”
少年沉默地垂下头,最终妥协般转身带路,带着他们走向底舱。潮湿的甬道里,墙上竟然嵌满了贝壳碎片,在昏暗的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
王元妦走在最后面,脚下突然一绊,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东西,她俯身拨开湿滑的海藻,一块断裂的腰牌赫然出现在眼前。
“青雀舫”三个篆字在斑驳的铜面上依稀可辨。
少年的手正抵在生锈的铁门上,他见状微微侧过头去,眼眸是妖异的蓝,冷冷地道:“现在它叫忘川舫了,载着死不瞑目者渡忘川。”
江焠却嗤笑一声:“装神弄鬼的。”他直接上前,一脚踹开了铁门,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股混杂着腐木和咸腥的海风突然涌了出来,那味道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没想到在昏暗的舱底,竟然有数十盏古灯静静燃烧,灯焰泛着诡异的青紫色,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摇曳,经久不灭,将斑驳的墙壁映照得忽明忽暗。之前那刺鼻的腥气就是从灯油中散发出来的。
江焠皱了皱眉:“这灯油是用鲛人炼?”
王元妦不由得俯身细看,脚边那盏铜灯下积着厚厚的脂膏。乳白色的凝脂中,几片蓝鳞半融未化,在灯焰映照下泛出诡异的色泽。
少年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他蹲下来,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灯座上的刻痕:“这是我妹妹。她才十二岁。”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灯芯突然发出了“噼啪”的爆响声,只看见火焰猛地窜高,一个半透明的小女孩身影渐渐显现,她正悬在灯焰上方,听不见她的声音,只能看见她的嘴唇轻轻开合:“哥哥”。
少年瞬间瞪大双眼,立刻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有抓到,小女孩如泡沫般消散了,身影在空气中碎成细密的水雾,只留下一缕带着海水味的青烟。
王元妦突然倒吸一口冷气,因为心口处的鲛珠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
少年收敛了情绪,手指抚过一盏盏铜灯,跳动的火苗都映出他扭曲的倒影:“其实这里的每盏灯都曾是我的族人,他们燃尽了魂魄,化作长明灯。”
他盯着那些跳动的灯焰,仿佛整艘船都在应和他的悲愤,长明灯中竟然隐约传来此起彼伏的呜咽声,如同无数鲛人在深海发出的恸哭。
船身随之剧烈摇晃,木板缝隙间竟然渗出了浓稠的黑水,浑浊的浪涌中,数十只浮肿惨白的手臂破水而出,那些手臂诡异地屈伸着,青紫色的手指死死地扒住船板,指甲缝里还缠着腐烂的海藻丝。
江焠已经眼疾手快地甩出符咒:“不好,子时一刻,怨气最重!”
可符纸未及沾黑水便燃起了幽绿色的火焰,转瞬间化作漫天飞灰。
他一把拉住了王元妦,将她拽到了自己的身边。黑水翻涌间,数不清的青白面孔浮出水面,腐烂的指尖抠进木板,那些被炼成灯油的鲛人怨灵正从船缝中爬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