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觊觎一朵菟丝花(48)
他不知道。
于是他只好勉强地笑着,转头又说起另一件喜服:“你要的那件倒是绣好了,这会儿要看吗?”她让他绣了两件,一件是她的嫁衣,另一件么,恐怕就是李悬镜的了。
卫莲舟极力让自己不要做出一副可怜难看的苦相。
然而薛鸣玉看了一眼,竟然要他穿上试试。
他微怔,“怕尺寸不对吗?”
薛鸣玉:“你先穿上。”
于是卫莲舟只好在她的催促下去换上了。结果他换完了出来却发现她也穿上了。两件鲜红的喜服相互间竟映得这屋子都鲜亮了,如灿灿霞光交相辉映。
她走到他近前,细致地为他掖好衣领,而后仔细地将他望着——这一身红衣倒衬得他脸上比之前多了几分血色,秀丽明亮。
良久,薛鸣玉才往后退了几步,“真好看啊,只是还差一样。”
她转身去找来了一根簇新的发带,正红色的,然后要他低下头来。
木梳慢慢穿过他浓密柔顺的长发,又慢慢一梳梳到底。那根红色的发带被她轻柔地系紧,点缀在乌黑的发间,霎时勾出几分明艳张扬。
薛鸣玉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扶在他肩上。
两人如出一辙地注视着铜镜,她在透过镜子望向他,而他则怔怔地注视着镜子里的她。她们的视线落在同一面镜子,却没有相交于同一个焦点。
最后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就把衣服又换下来了。
薛鸣玉只拿走了一件。至于另一件,她说:“你留着罢。”然后便走了。
喜服被他叠好锁在了柜子里最深处,连同那根留给他的发带一起,仿佛成了一个梦。卫莲舟缓缓踱步走至铜镜前,弯腰对镜细细凝视。
分明是他亲手绣的,为何方才穿在他身上不像是喜服,却像是一件猩红的血衣呢?
他恍惚地抚摸着自己的脸,忽然被他眼中透出的沉沉死气惊醒。红颜枯骨,他这具肉身如今竟丝毫不见朝气,反倒像是一只棺材,锁住了他的魂魄。
卫莲舟在铜镜前一坐便是大半天。
什么都没做,只是失神地、长久地望着镜子前的自己。等朦胧的月光都洒落窗前时,他突然后知后觉地感到了悔恨。
他不想死了。
他想乞求薛鸣玉的原谅。
卫莲舟想要得到她的垂怜。
【作者有话说】
明天入v,更新三合一
第22章 二十二朵菟丝花
◎……◎
薛鸣玉成亲那日的发髻是卫莲舟亲手梳的。
这天天不算很好,阴沉沉的,看得人心里不大爽利。一行人黄昏时上了山,要去那座破庙祭拜。这是薛鸣玉要求的。
山路陡峭。
李悬镜跪在了山脚下第一级石阶上,红绳缠绕在了他的手腕上,与大红的喜服映得他面若桃花。红绳的另一端则系在薛鸣玉手腕。
山有灵,天地有感。
不知他从哪儿听说的,如此沿着九十九级石阶跪拜而上,则可生生世世永结同心。山楹嗤笑他还信这个,薛鸣玉倒是什么都没说,笑着应了。
她不怕灵验,因为她不信。
薛鸣玉背对着山路,站在比他高一级的石阶上与他相望。卫莲舟在一旁扶着她,免得她看不见路被绊住了。她牵着中间那段红绳,俯身注视着李悬镜,而后往上走了一级。
李悬镜仰脸望着她,抬起膝盖慢慢压住了方才她踩过的路。他躬身拜于山阶,额头抵着她的鞋尖。她倒退着往上走,他膝行着步步紧随。
一步一跪,尽数拜于她脚下。
卫莲舟垂下眼睑,不敢多看,只觉得这红色红得飞扬跋扈,既喧闹又刺目。他扶着薛鸣玉的一条手臂,静默得仿佛要与这连绵的山群融为一片。
这便是那个凡人。
山楹冷眼旁观着。
他轻飘飘打量了她的模样,以为瞧着也没甚么稀奇,是个落在人群里转头就会被他忘记的人。因此他越发不快了。
倘若她真是个世间罕有的奇人,有着什么出神入化的手段,他尚能理解。可她没有。她实在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太平凡了,以至于他为李悬镜的卑贱姿态而不齿。
他当真是个天底下最大的蠢货。
山楹轻蔑地哂笑不已。
好不容易叩拜至山顶,薛鸣玉弯腰牵了他起来。
那座破庙近年越渐破败,没了当年逃难的人,如今早已荒无人烟。那块字迹磨损的匾额也不知何时掉了下来,砸在墙角边的野草丛中。
昔日被卫莲舟用火融掉大半面的墙边缘也日渐腐烂。
唯一尚算完好的只有庙里的佛像。
但薛鸣玉不要拜这尊佛像,她要拜的是正中间那尊被砸毁了半截的道姑像。这像塌了多年,面容也模糊不可辨。然而薛鸣玉清晰地记得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