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觊觎一朵菟丝花(49)
顾贞吉。
南华仙姑顾贞吉。
屠善告诉过她的。
前朝有个假神仙,分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道姑,却偏要佯装仙人去哄骗那些百姓。百姓要什么,她就想方设法弄来什么,最后百姓要大旱时下雨,她弄不来了。
于是她被起义军架上了火刑架,给活活烧死了。
烧死后的第三日,天上就发了大雨,且数月连绵不绝。
“那些蠢货以为是他们烧死顾贞吉,惹恼了龙王,便各地建庙立像,求顾贞吉的庇佑。”屠善笑起来,“但那雨是我下的啊。”
她嘴里还泛着浓浓的酒气,凑近拍了拍薛鸣玉的脑袋,而后和她咬耳朵:“我怎么可能放过他们呢。”
……
但这座庙是少有的生祠。
顾贞吉生前也确确实实被许多人当做神仙叩拜过。
她是个纯粹的凡人。
薛鸣玉仰面凝视着这尊看不清面容的像,慢慢屈膝拜了下去。倘若顾贞吉真有灵,让她成为第二个她罢。薛鸣玉不要生祠,也不要万人供奉。
只是比起做个无名氏,她宁可去做顾贞吉。
为此,虽九死,其犹未悔。
*
下山时,已经下起了濛濛细雨。
崔含真领着萧青雨跟在一行人最后,只觉得这喜事办得竟一点喜庆都没有。后面甚至还路过了一片坟地,实在不是个好兆头。
他能注意到,李悬镜自然也察觉到了。可除了他们,似乎没有旁的人留意到。
人人都怀揣着别的心思,这场亲事反倒成了最边缘而不重要的了。
回去后一行人就散了,薛鸣玉二人也没挽留他们,只留了卫莲舟说要在他搬去翠微山之前,请他小酌几杯。结果卫莲舟被一杯一杯灌得不省人事,只好由薛鸣玉先扶进了卧房。
“我去去就来,你先回屋等我。”她对李悬镜道。
卫莲舟失去意识后,几乎完全靠她支撑,脚步也软绵绵的,虚浮无力。费了好大力气终于把他安置到榻上躺着后,薛鸣玉俯身仔细观察着他。
“卫莲舟,卫莲舟……”她轻轻叫道。
卫莲舟毫无动静,只是紧闭双眼,眼角泛起醺然的醉意,面若朝霞。
薛鸣玉再度凑近些,叫他:“兄长……”
他的眼皮轻轻颤了几下,终于模模糊糊地睁开,却只见一片鲜红,几乎填满了视线的每一隙,不容他脱逃。
她好久不这么叫他了。
卫莲舟茫然又意识朦胧地想道,定然又是假的。不过是梦罢了。可即便是梦,也着实让他眷恋。他混沌之中情不自禁抓住她的手。
他渐渐感到了倦意,疲惫地重新阖上双眼,终而往梦中坠落。
薛鸣玉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宽大的袖中抽出一只匣子。她一根一根将他抓住自己的手指掰开,再将匣子里的金翼使取出来。
她把金翼使轻轻搁在了他的心口,并注视着它颤动着双翅,忽然没入其中,踪迹难辨。
自始至终,薛鸣玉的眼神和动作没有一丝颤抖与迟疑。
她对着他看了一会儿,不知想些什么,而后收起东西转身离去。临走前,还替他倒了一碗茶搁在塌边。
薛鸣玉还没回去的时候,李悬镜则独守空房。
他心里总是惴惴不安,生怕她不回来了。虽然他知道自己是在胡思乱想,而她也断然不会违背她们之间的诺言。
那日在重重叠叠、绿云成荫的莲叶之下,他紧张地对她剖白心意,又问她:“我是不是很贪心,想要的太多?是不是逼你太急?”他热烈率真地仰脸望着她。
薛鸣玉却捧住了他的脸,告诉他:“你应当把自己想得更重要些。”
“如果我不喜欢你,当初在树上就绝不会主动叫住你。”
……
李悬镜慢慢把手贴在心口。
她不会骗我。他想道。
这时门恰好开了,薛鸣玉走进来,浑身沾了些潮气,“外面雨下得大了。”她无可奈何似的把门阖上,又要去寻帕子将头发拧干。
李悬镜一见她顿时感觉整个屋子都亮堂了。
他急忙走上前去,接过她手里的帕子小心细致地替她将发间的水汽擦干。可擦着擦着,一只手忽然抓住了他手腕,而后稍稍用力,他便无力抵抗地跌在她身上。
屋子里渐渐暗了下来,唯有橘红的一点烛光静静地燃烧着。
透过模糊的红烛,他望着她的脸。她的脸庞仿佛也渐渐朦胧,如同许多个夜晚她们望过的同一轮明月。
李悬镜看着看着,眼睫突然颤动起来。
他终于在明月之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
雨声淅沥,烛火摇曳。
李悬镜忽然有些渴。
薛鸣玉打开窗,将凉风细雨放了进来,好散去闷意。月光被雨水打湿了,落在地上,仿佛粼粼的湖水。她趴在窗边,倏尔想到了剑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