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花螳螂(7)

作者:MyJinji 阅读记录

“你准备什么时候问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

程存菁从柜子里给他找了双拖鞋,他自己去厨房倒水。狄明走进来张望,闻言道:“我能问吗?”

“当然,随便坐。”

狄明在皮革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摆着几份报纸,都是新闻。一本《蝇王》,还有一只小收音机。程存菁端茶来,在他对面坐下,猝不及防发问:“你不记得我了?”

“我记性不好,”狄明坦白,“有时候昨天才说的事情第二天怎么都想不起来,或者刚见过的人一出门就不记得人家长什么样了。我想应该去看医生,但又觉得没必要记性太好。但我上次看见你也觉得见过,但就是想不起来是在哪里了。”

程存菁若有所思地听着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在狄暄的葬礼上,你问我需不需要手帕。”

狄明握着木签的手被分劈出来的刺扎了一下。

记忆一旦被挑起头,就像揭开一半的贴纸,迅速沾满灰尘,再也无法黏回原处。

他从德国赶回来,大学注册日,通通不要了,拎着地勤小姐的领子狂躁地一遍又一遍问飞机为什么还不起飞,说是因为光岛上空有雷区,延误五个钟头。好不容易落地,还未出机场又是暴雨,付叔接上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大小姐的已经走了,差点导致一场人为的因为殴打司机而引起的车祸。

暴雨一直下到葬礼那天,光岛多地爆发洪水,就连新北、莲台这样的城市都每天滚动播出死难者名单。狄家出殡的队伍冒着雨行向白鸥山陵园,狄江柳、狄明和狄昕坐在头车,小小的狄昕在发烧,浑身颤抖,一只手紧紧抱着毛绒小熊,一只手被狄明握在掌心。狄明本身体温比正常人要高些,但那天冰冷得,像他才是那具要入葬的尸体。

来吊唁的人比进过狄家客房的人少太多了,那些忙着在小蜜胸前嘬奶的官僚,怎么有时间来哀悼一个娼妓。狄明看着棺椁沉下去,穿着五颜六色袍服戴吊诡面具的巫师吹拉弹唱,挥舞着经幡念念有词,颠倒脚步舞蹈。狄昕在啜泣,狄明面无表情,狄江柳怎么表现的,不记得了,好像掉了几滴鳄鱼泪。

狄昕撑不住了,由狄江柳抱着去车上睡觉,父亲还要和来的那些人应酬。狄明木然地打着伞穿过松柏林,想去便利店买个火机,却看见原处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没有打伞,似乎怕被发现,远远看着狄暄的墓碑。狄明用新火机点了支烟,抽了两口,年轻男人还在那里,可能是在等人都走了好上前。烟受潮了,味道不好,狄明丢在地上踩灭,向男人走过去。男人也看到他,以一双红彤彤的泪眼。

他是唯一一个,为狄暄而流泪的外人。

狄明从外套里掏出手帕,递过去。

“需要手帕吗?”

原来是这样。狄明今天第二次听到他人提起狄暄,态度截然不同。

“后来我就到新北去了,父亲不让我回来,又到美国读书,可能他最近没什么心思管我们,或者觉得我们应该做自己的事了,才暂时不去看而不是撤销了对我们电话和银行卡的监控,”程存菁握着茶杯,向沙发背靠进去,“这次来,就是想见见你——如果你觉得我的房子很怪也是正常的,当年我和狄暄一起住在这里,从她去世后,我有十年没回来了。”

狄明眯起眼,谨慎地打量他。

狄暄是什么样的人。他健忘的脑袋为数不多能记住的内容,关于狄暄。他们长得很像,所以当他照镜子的时候,狄暄就会短暂回魂。她去世之后一段时间狄明还留过长发,但被父亲强制剪掉了。狄暄比他大四岁,是狄江柳生下来的第一个孩子,大概,十六岁时被父亲送上一个做玉石生意的缅甸人的床,高高挂起了幡。

但只在狄明眼里,她唱歌很好听,功课做很好,很会写文章,直等于倘若不是老妖精和豺狼虎豹,倘若不是这烂透了的权钱色,她会有几百种人生。

除了被推出去的孩子,其他人都不会知道,幡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一如狄昕之于他,一如他之于狄暄。

譬如几百种人生里他从未设想自己的姐姐和太子爷有故事,譬如他不知道姐姐有任何一个同居对象。

但他不会做给程存菁一拳质问他为什么不带姐姐走或哪怕把她藏起来的事,因为他早知道没人能够救他们。哪怕求救本身,对于他们已经是罪无可恕。

即便他直觉程存菁是个好人。

好人也有必要明哲保身的权衡。

狄明嚼碎一块还温热着的鸡排,良久,待调料的酸甜味道柔和下来,给足了程存菁时间。

“我知道我和她长很像,但是你找我应该不只为了找个替身吧?”

“不,我有东西给你,”程存菁弯腰,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只纸箱,没落灰,应该是有好好清理过,“这是狄暄留下的一些东西,她告诉我,如果有一天她死了,就把这些都给你。”

狄明接过箱子。程存菁顿了顿,追问到:“你对她有死亡预感这件事,并不觉得奇怪?”

“你是想问她是不是受到了威胁或者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吧,”狄明拍拍箱子,很轻,里面没多少东西,“我不清楚,但她确实是自杀,这点你不用追究了。”

程存菁垂下眼睫,镜片让他的表情有些理性,削弱了忧伤。

“但她并不是自愿去死的。”

狄明抱着箱子起身,一只高尔夫球从他运动裤的口袋里掉出来,滚到沙发底下。他猛然一顿,星期日,他应该去将军府。时间应该还来得及,反正他们也没约具体几点,但今天这一巴掌让他有些犹豫,或许这是薛涵敬拒绝他的信号,手段直接而意思委婉。思索时程存菁已经帮他把球捡起来了,见狄明接过来捏在手里,说:“我一直都很想这样和你谈谈,你知道,人们提起狄暄的时候,要么为了所谓的清白装作不认识,要么发出那种恶心的践踏的羞辱。我没法和任何人说起她,但我很想和别人说,她是最好的人,勇敢,优秀,正直……比起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评价,都要高尚得多。”

狄明喉结一滚,程存菁的眼圈又红了,和当年一样。他抱着东西,想了想,把那只高尔夫球扔在地上,搂住了程存菁。

“小明,”程存菁声音微微颤抖,“我每一天都在想她,我没有忘记她。当我见到她的那天,她会原谅我吗?”

狄明没有资格替姐姐承诺原谅任何人,即便是诚恳的程存菁,但他说。

“如果我先见到她,会帮你问问。”

狄明打车回家,程存菁已经付过钱,只多不少。他难得有休息时间,父亲不在家,狄昕也还没回来,整个家里就只有他一个人。狄明轻松地把箱子藏进衣柜,把身上穿的衣服都丢进垃圾桶,洗了四十分钟澡。收拾好自己,他躺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里面正在播晚间新闻。龙王爷的脸出现在屏幕里,狄明面无表情地咬着苹果,在一个扫视列队官员的镜头里,看到了鹤立鸡群的薛涵敬。

他的脸又开始隐隐作痛,抱着膝盖想了又想,还是爬起来,翻出老妖精的电话簿,给将军府打电话。

佣人接听,狄明问少爷在家吗,佣人说还没回来,稍后复电,狄明忙说不用了,急匆匆挂断电话。既然少爷不在,他去做什么呢。他给自己找了个完美的借口,刻意回避他其实已经意识到的,他只是不愿面对自己朦胧产生的好感只是一厢情愿的错觉还被打醒的委屈。

电视还在播,狄明躺在沙发上,墨绿色的丝绸长睡衣衣摆上那支兰花被夹得歪歪斜斜。他听着催眠的严肃腔调昏昏欲睡,不知多久,却被一阵急促的铃声惊醒。

“喂?”

他还没来得及自报家门,薛涵敬的声音就传过来,没有丁点儿不悦,甚至没有情绪。狄明甚至都开始恍惚那巴掌是不是真的是自己打蚊子不小心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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