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驯之敌(142)

和章行书小时候的记忆一样,他还是那个最光彩夺目的存在。

五官倒是其次——章行书揽镜自照,论长相,他和单飞白是伯仲之间,旁人第一次和章行书见面,也会为了他这一副好皮相百般殷勤亲近。

可这热乎气维持一会儿,也就散了。

章行书吸引得来人,却留不住人。

而单飞白身上的那股风发意气,如同潮汐引力,天然能让人向他奔赴而来,在他周围形成一圈星尘环带。

可与小时候不同,这一次,他身旁多了一个人,同他分庭抗礼。

有资格参加“哥伦布”纪念晚宴的人,都是上城区的人,或是拿到了上城区资格券的人,宁灼的工作圈层还没有达到这一步。

况且,到了他们这样的社会地位,多数有自家自养的雇佣兵,不必费心去处理人事。

所以在场的人没有认识宁灼的,甚至大多数人连“海娜”的名字都不曾听说。

在看见二人时,他们不约而同地亮起了目光,并闭住了呼吸。

宁灼身穿白西服,衬出了他的修腰长腿,也衬出了他常年苍白的面色——不是病容,是冰雪初融。

单飞白能够让人移不开目光,想要把世上的好东西都捧给他。

宁灼则有本事让人屏息自溺,莫不敢近。

他们两个携手相挽,双双入场,一人着白,一人着黑,让人错觉他们是佳偶天成的一対新郎。

厅里为之静谧了一刻。

三四秒后,才有稀稀落落的说话声再度响起。

这是正式场合,为了维持那繁缛的社交礼节,没人会迫不及待地上去交谈。

但他们走到哪里,都频频地受着瞩目。

在环伺的目光下,单飞白行动自如,左手取了一杯果子酒,自己喝了一口,确定了味道,才递给宁灼:“甜的。”

单飞白戴着一副配着银丝细链的眼镜,底下还配了一只小小的铃铛,转头时窸窣作响,玲珑有声。

这是宁灼从“调律师”那里返程时顺手捎回来的,镜片是特制的,能够纠正他的色弱。

这副眼镜比上一副正式不少,也收敛了单飞白的活泼气质,为他添了几分稳重成熟的斯文败类感。

……但仅限于他不说话的时候。

宁灼用右手接过杯子。

他戴了漆黑的薄手套,遮掩了他的“海娜”纹身及机械手。

他品了品酒,就态度随意地放下了。

在外人看来,宁灼像是一幅会动的工笔画,清冷有致,远观的效果最好,因此没人能听到宁灼在说什么:“看,瞎了他们的眼睛,有什么可看的?”

单飞白和他咬耳朵,语气认真:“看我们天生一対,羡慕死了。”

宁灼神情平静地问:“……你想死?”

单飞白回答:“不急,等会儿回家再死嘛。”

在两人轻声対呛时,有人在后面叫道:“……飞白?”

章行书是硬着头皮来的。

他也只打算叫走单飞白一个。

谁想,单飞白一动,宁灼也跟着迈了步。

这下,章行书傻眼了。

他嘴巴微张,跨前一步,试图阻止宁灼参加他们的家族会议。

可当章行书目光偶然往下一扫,他动作僵住了,也哑巴了。

单飞白右手腕部的西服之下,套着一圈亮闪闪的银色环状物,和宁灼的左手相连。

章行书再没见过世面,也知道那叫手铐。

他看得清楚,单飞白因为个头比宁灼高,受的牵扯更多,手腕一周的皮肤已经尽数被磨成了鲜红色。

注意到了章行书的视线落点,单飞白挺自得其乐地接了一句:“哥,没见过吧,同心结!”

宁灼横他一眼,対他的胡说八道不予置评。

单飞白臭美地捋了一把眼镜细链:“怎么样,颜色和我的眼镜配吧?”

章行书心痛欲裂。

他一直认为,弟弟长大后跑去混雇佣兵,归根到底是童年缺爱的缘故,自己就是那罪魁祸首之一。

他如今落到被人公然囚禁、作践的境地,自己的错也应该和他四六开,他六,单飞白四。

面対着弟弟,他只能强作笑颜:“……配。”

单飞白自信又快乐地作小狗点头状:“呀,哥,你发现有人给我买新眼镜啦?”

章行书:“……?”

在他还没从这快速的话题变动中回过神来,单飞白已经开始探头探脑了:“他在哪里?”

所谓的“他”,自然是指他们的父亲。

章行书引着宁灼和单飞白一起来到了章荣恩面前。

章荣恩没想到宁灼也会跟着来,深觉大儿子办事不利,狠狠瞪了他一眼,孰料章行书刚刚自顾自受了一番精神打击,蔫头耷脑的,并没有注意到他这一记眼刀。

章荣恩只好把目光转回到了小儿子身上。

见他重新恢复了活力,并不像传闻中一样濒死,或是不良于行,章荣恩说不上自己是欣喜还是不欣喜。

以现如今他的窘境而言,他如果死了,反倒是好。

来前,章荣恩思索再三,决定対单飞白的态度热络些。

他本来是要求人办事,再摆出“我是你老子”的高贵冷艳款,就不合适了。

章荣恩放轻声音,是一副慈父口吻,慈爱到有些讨好:“身体恢复得还好?”

单飞白点一点头,张口就来:“很好。还换了一副新眼镜。”

宁灼:“……”

这两天,他在“海娜”里四处嘚瑟还嫌不够,现在又跃跃欲试地要开屏。

他从后掐了一把单飞白的腰身,用力之大,让龟缩在一边的章行书眉头狠狠一跳。

章荣恩和单飞白久不见面,只凭老印象,记得他这儿子野性难驯,浑身上下一股不知道从哪里继承来的邪性,几乎有些怕他,如今见他肯好好说话,心就先放下了一半。

没想到,单飞白紧跟着的一句话马上就让他手足无措了:“章先生,找我来什么事?”

……这一声“章先生”把他给整不会了。

见章荣恩露出诧异神色,单飞白好心提醒他:“我不是被您十八万发卖出去了吗?”

单荣恩迅速整顿好了表情,温和道:“我们打断骨头连着筋,一家人永远是一家人。”

单飞白态度诚恳,表情疑惑:“我骨头被打断的时候可没瞧见您这根筋呢。”

章荣恩暗自咽了口口水,觉得喉头发涩,头皮发麻。

可为了自己能够继续风雅度日,他只得暂时抛却面子:“血终究是浓于水的,你不能不认。当时你的确惹出了乱子,爸爸实在是没有办法——”

“不好意思。”宁灼出言打断了他,“我记得当初我们的协议里说得很清楚,章先生想到‘海娜’找儿子,‘海娜’拒不提供,你又是谁的爸爸?”

鉴于此地是公共场合,章荣恩并不那么怯宁灼。

如果他敢撒野,不等他动手,门外的“白盾”就能将他直接丢出去。

他硬气道:“这是我们一家人的事情,还请宁先生讲点礼节,不要多话。”

“‘一家人’?”

宁灼冷笑一声,不疾不徐从口袋里亮出经过公证的合同:“要说‘一家人’,他也是我的一家人。我买的,您卖的。白纸黑字,钱货两讫。章家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公司,这么喜欢毁约的话,也难怪混成现在这样,脸皮怕是涂点芦荟胶就没了。”

宁灼声音清冷,却听得单荣恩听得心神激荡,头脸充血。

他听出来了,单飞白早就知道单云华设置的那个条款了!

现在连姓宁的也知道了。

他们倒是联袂合璧,不把自己这个家拆散不罢休!

这样看起来,当初宁灼找上门来,让自己签订断绝关系的合同,说不定也是他们两个提前商量好的!

章荣恩心知肚明,自己是法理人情一样不占,唯一能倚仗的,就只有血缘了。

可情到用时方恨少,无论他怎么上蹿下跳,也难以挖出一两分父子情来叙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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