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柠(117)
秦立点点头,摘下墙上挂着的钥匙,转身出了门。
上午八九点,正是菜市场最热闹的时候,秦立戴着帽子,汇入人海中,不知道是不是他心理作祟,感觉看什么都很奇怪,好像有人在监视他一样,他注意到一个穿棕色上衣的男人,一直跟在他身后,既然是来逛菜市场,他手上什么东西也没拎,也没有低头选菜的意思。
秦立直觉有鬼,悄悄转入了一家香料店,躲在暗处观察,果然看见那个男人发现他不见了,立马驻足东张西望起来。
这是个便衣。
秦立骂了句脏话,立刻就要跑,却忽然看见,一条雪白的胳膊从人群中伸出来,招了招手,是一个女人,手臂上挎着菜篮,这个女人穿过重重人潮,挤到了棕色上衣的男人身边,还推了下他的脑袋,貌似是在数落,男人殷勤地笑着,接过了她手臂上的菜篮。
原来是一对年轻夫妻,被人群挤散了,男人找的不是他,而是他妻子。
秦立松了一口气,因为自己的神经质,又觉得有点可笑,他从香料店绕出来,接到了董回归的电话。
“哥。”
董回归喊了他一声,听得出来,他现在很紧张。
秦立问他:“你在哪里?”
“家里。”
“这几天都没有出门?”
董回归点完头,才意识到他看不见,连忙说:“哥,我按你说的做了,这几天都老实待在家里,没有出门过,也没有跟别人联络过。”
秦立捂住手机,压低嗓音:“有警察上门吗?”
“没有,什么风声也没听到,哥,我觉得他们应该是没看到我们,我可以去找你吗?我心里慌得很,再这样待下去,我妈迟早要看出来了。”
“现在不行,”秦立毫不犹豫地拒绝他,“过几天了再说。”
通讯被另一通来电打断,秦立看了眼手机,发现是医院打来的,他接起电话,声音甜美的护士在那边问,他什么时候来医院缴费。
“明天。”
秦立给了她一个日期,然后挂断电话。
他握紧手机,过了很久,才在通讯录中翻到一个号码,拨打过去,过了半天,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喂?”
“我是秦立。”
那边的人笑了一声:“我知道,遇到困难了?”
秦立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些。
“嗯,找你借点钱。”
“借多少?”
“五十万。”
“五十万?”男人又笑了一声,“小钱,只是我为什么要借给你?”
秦立几乎想挂断电话,绷紧嗓音道:“借,还是不借?”
“放轻松点,”男人笑着调侃他,“又没说不借,你这个借钱的,怎么比给钱的人还横呢?五十万,我借了你,不能什么也不要吧?”
“我会还给你,连本带利。”
“哈哈哈,我的利息,你可还不起,小朋友,你还是不想来跟着我干吗?我们这儿,就缺你这种聪明人。”
秦立没吭声,那边的人也不逼他,笑着说:“把银行卡号发过来吧,以后别打来了,这个号码废弃了。”
嘟嘟嘟,通话被挂断。
秦立颤着手,把银行卡号发了过去,他一抬头,看到超市的玻璃橱窗上映照着自己,那模样活像只鬼。
他回到家,做好了饭,父子俩围着折叠桌相对而坐,桌上几碟小菜,都很清淡。
秦琼看着这些菜,皱起眉头。
“怎么这么淡呢?你一点酱油没放啊?”
“你这身体吃淡点儿的好。”
“那也不能这么淡啊,看着都没食欲。”
秦立来火了,冷冷地说:“你爱吃不吃。”
秦琼只好拿起筷子,看着面前的一碗冬瓜汤,突然叹了口气。
其实他一直都搞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说法,认为饮食清淡对癌症病人有好处,难道吃得清淡些,就不会得癌症了?或者癌细胞就不会在他体内扩散了?他肝上长的瘤子就会化为乌有了?
屁用没有。
人就是贱,没得癌症之前,抽烟喝酒熬夜,吃地沟油,怎么找死怎么来,一旦患上癌症了,反而吃起清粥小菜,惜起命来了。
要他说,何必呢?死前还得活受罪。
他就想趁着在世的时候,多喝几口酒,宁愿死得痛快些,也不愿意像个苦行僧似的活着,这就是老流氓秦琼的处世哲学。
他已经来回思考了几天,觉得这病不该治了,能做的、不能做的全给他折腾了个遍,又没有钱,虽然还有个儿子,但他也不想太麻烦他,这不是他这个老混蛋突然开了窍,或者他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而是他的原则,他的规矩。
不要小看秦琼这号人,虽然他坑蒙拐骗,无恶不作,为了一点打牌钱,能把亲生儿子打得头破血流,但他也是讲点道义的,比如有来才有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