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柠(4)
第2章 董回归
早上十点多,秦立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下了床,趿拉着拖鞋往外走,刚进客厅,就撞上一张惊讶的脸。
孟宁坐在沙发上,还是昨晚那个累死人的姿势,看样子已经起很久了,着装很整齐,头发还是梳着昨天那个辫子,不过服帖了很多,泛着水光,应该是拿水抹过了。
秦立记起来,自己还光着膀子。
夏天太热了,家里又吹不起空调,他只能打着赤膊睡,平时一个人住习惯了,一下忘了家里多了个女生。
他骂了声脏话,走回房间,找了件T恤套上。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敲门的人越来越没有耐心,把门擂得山响。
秦立边走边骂:“就来了!讨债么?”
门一拉开,外面站着一个瘦猴儿似的男孩儿,长得獐眉鼠目,一双绿豆眼珠子很不安分,总是滴溜乱转,仿佛随时在打馊主意。
这鬼灵精正是他的邻居兼发小,大名董回归,因为出生日子选的好,正好生在香港回归那一天,他是剖腹产,据说他妈上手术台时,主刀大夫还在跟护士聊香港回归的话题,他妈当即大手一挥,决定无论生男生女,都给孩子取名“回归”。
这么一个有纪念意义的名字,董回归本人却很不喜欢,因为就算是近音词,一个男人名字里带了个“龟”,总之是有点憋屈。
他自从男性意识觉醒后,就嚷着要改名,但拧不过他妈的大腿,他妈就是给秦立送水饺的邻居,街坊四邻里,秦立去她家吃饭吃的最多,搞得董回归小时候少不更事,还特意跑去问她,秦立是不是她的私生子,结果当然是挨了一顿鸡毛掸子。
董回归倒是真失落,他一直想让秦立当他哥,他连怎么劝他妈妈把私生哥哥接回来的说辞都想好了。
秦立则万分庆幸自己没这个弟。
大清早的被吵醒,他窝了一肚子火,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问董回归:“你敲什么?不是还没到点儿?”
他说的点儿,是他们去卖西瓜的点儿,基本以秦立的起床时间为基准,他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出门做生意。
董回归一脸八卦地冲他挤眼:“哥,我听说秦叔领了个私生女回来,在哪儿呢?我看看!”
他说这话时,孟宁就站在不远处,绞着手指,怯生生地看着他。
董回归说话的声音一顿,哈哈干笑几声:“这就是那个妹妹吧,长得有点……”
秦立从他的口型看出,是个“黑”字,董回归说话就不爱过脑子。
他出声打断:“你从哪儿听来的?”
“秦叔说的啊,他在我妈那里打牌,好多人都听见了,不过没说是私生女,就说是你妹妹,哥,这是你亲妹妹么?”
秦立没回答他,转头对孟宁说:“跟我来。”
他拨开挡在门口的董回归,往楼下麻将馆走去。
秦立家是他爷爷奶奶三十多年前,攒钱买下的一套商品房,没有小区,没有物业,就是一栋七层的小楼,每层两户住户,按现在来说,这属于私自违章建筑,但那时候还没这个讲究,土地就在那里,不建白不建。
这一片大部分是这种房子,既不符合建筑学理论,也谈不上任何美感,楼间距、空间布局什么的根本不考虑,想在哪建就在哪建,导致此地房屋密集,地形复杂,如果从卫星图上看,一定是个诡异的形状。
由于没有小区名,这块地方就以路口名加以称呼,以前的名字十分淳朴,就叫农民街,后来建设文明城市,也许是察觉到这名字上不了档次,政府改成了“聚鑫巷”。
但不论怎么改,也掩饰不了农民街的本色,住在这里的都是些小市民,称不上有钱人,每天就挣个三瓜俩枣的,也挺知足,小日子过得很安逸,街坊邻居之间都认识,不上工的时候,就扎在一堆儿打牌。
董回归他妈几年前瞅准了这个商机,将她家一楼的车库打通,开了一家茶馆,一开业就人气火爆,成了附近的活动与交流中心。
秦立拉开玻璃门,一股空调的冷风就迎面扫了过来,冻得人一激灵。
他看见秦琼坐在自动麻将机前,正好输了一把,胡牌的人伸手找他要钱,他只顾摸牌,头都没抬。
“先欠着。”
牌友不满地说:“你都欠一屁股债了,还欠?我说老秦,没钱你打什么牌啊?”
秦琼笑嘻嘻地,没个正形:“不打牌哪儿来的钱?”
再争论下去就没意义了,无非是先有蛋、还是先有鸡的问题,流氓就是流氓,肚子里墨水没几两,但歪理邪说多的是。
秦立拉着跟在他身后的孟宁,走到他爸跟前,把她一把推过去。